Script

---

1. 内景 家里 - 日

电视里播着《养生堂》。主角坐在沙发上，盯着电视。老妈在厨房做饭。

电视主持人

人体里的血管，其实就像城市里的交通系统。

老妈

家里没盐了。你去买一包。

主角

现在？

老妈

不然呢。要那种，别买错了。

主角

哪种？

老妈

就那种。

主角起身，拿上手机和钥匙。

---

2. 外景 楼道 / 街道 - 日

电视主持人

主干道负责大的流动，越往后，越是细小的支路和末梢。

老小区，没电梯。

他一层层下楼，走出单元门。

---

3. 内景 地铁站 - 日

电视主持人

每天，几百亿个红细胞经过血管。

人们进入地铁口。他也随着人流进站。LED屏幕滚动着到站信息。

电视主持人

流过淋巴结的时候，免疫细胞会检查里面有没有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排队安检。

电视主持人

病毒、细菌、异物。

传送带上是背包、拉杆箱、玩偶。

电视主持人

到了毛细血管，有一些蛋白质会漏出去。

地铁里，掉在地上五块钱纸币。

电视主持人

这些漏出去的蛋白质大部分会被淋巴系统回收。

他捡起纸币。

电视主持人

有一小部分，永远也回不来了。

保洁阿姨把垃圾倒进垃圾桶。

电视主持人

血管最细小的末梢出了问题，一开始，身体往往察觉不到。

列车到站。门开。他上车。

---

4. 外景 小超市 - 日

超市招牌有点破旧——大刘便利店。

他进店。

---

5. 内景 小超市 - 日

货架。各种盐摆在一排。

他的手拿起一包盐，旁边有人走过，货架间隙狭窄，他侧身让开。

让一个大爷。

让一个拿篮子的女人。

收银员

三块五。

他拿着盐从超市出来，走了几步，低头看一眼袋子。

又看了一眼。

他转身回去。

---

6. 内景 地铁车厢 - 日

他坐在地铁上，盐放在旁边的空座上。

过了一会，对面多一个女人。

列车又到站了。开门。关门。上来了好几个人。

列车进入隧道，车厢暗下来。

列车驶出隧道。

旁边的座位，盐没了。

他转头，发现了，往座位底下看。没有。往前后排看。没有。

走到车门旁边，低头看地面。没有。

列车晃了一下。

他再看一眼空着的座椅，不知所措。他看向旁边的人。

主角

你们看见这个座位上的东西了吗？

他们抬头，迷茫，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女人上，女人摇头。

男人

这里经常丢东西，就这两站。

他说完，低头玩手机。

主角看着空着的座椅。

---

7. 内景 家里 - 日

门开。

老妈在厨房，听见动静，探出头。

老妈

盐呢？

主角

我买了。

停顿。

主角

到地铁上没了。

老妈

没了？

主角

不是丢了。是消失了，我看着它没的。

老妈

忘了就说忘了，事情交给你办，就没放心过。

主角

不是丢了。真的是消失了。

老妈叹气，一种平静的绝望。

老妈

多大个人了，还能指望你什么。

主角

你就是不信我，你什么时候好好听过我说话？

老妈

怎么，还凭空蒸发了？牛顿棺材板都要被你掀了。

---

8. 内景 站台 - 日

他坐在站台长椅一头，手机靠在空矿泉水瓶上，对着自己。

点开录像。

红点亮起。

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，停了一下。伸手按掉。

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远处过来。

走到他旁边，步子慢了一下。

她看一眼他。

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。

保洁阿姨继续往前走。

---

9. 内景 站台另一侧 - 日

一个中年女人，四十多岁，穿着通勤的外套，挎着一个深色的包。她非常认真。

主角（画外）

就在这里，对吧？

上班族

对，是一把伞。那种深蓝色的，自动收的。我一直放包里，下雨天拿出来用，不下雨就在包里待着。用了四五年了。很好的伞，是那个牌子，叫什么来着，很有名——

她顿了一下，等对方补充，但没等到。

上班族

天堂伞。

上班族

我记得很清楚，因为那天天气预报说有雨。上了车我还看了一眼，就在侧边口袋。然后下车的时候——就没有了。

上班族

不是忘了。我不会忘。我——

---

10. 内景 站台座椅旁 - 日

一个退休老师。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薄外套。他坐在站台的塑料座椅上，腿上放着一个塑料袋。

语气很平，没有任何要把这件事讲成故事的意思。

退休老师

从菜场买的鲈鱼。活的。

他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，示意了一下。

退休老师

就这种袋子，扎好的，里面有水。上车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它在动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。

退休老师

到站下车，我就觉得轻了。一看——袋子还在，水还在。

他停了一下。不是为了制造悬念，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。

退休老师

鱼没了。

安静了两秒。

退休老师

鲈鱼清蒸好吃。

他又看了一眼袋子。

退休老师

就是没有了。

---

11. 内景 站台 - 日

白领

香蕉。

主角（画外）

……香蕉？

白领

对。

停顿。

白领

我哪里都找过了，站台座位，背包里，车厢座位上，全部都没有，警察根本不管。

主角（画外）

你报警了？

白领

当然。

主角（画外）

因为丢了一根香蕉。

白领

我买回来之后，正好放了两天一夜，少了皮上会带绿色，再晚几个小时，就会开始长黑点，但那天早上，就那天早上，我起来的时候，它就在那个果盘里，完美，没有一丝绿色，也没有一个黑点。下车之后，就没了。没有生物能抗拒那么完美的香蕉。

---

12. 内景 小超市 - 日

货架。各种盐摆在一排。

他拿起一包最普通的食盐。

又放回去。

拿起另一包。

最后还是拿回最开始那包。

---

13. 内景 地铁车厢 - 日

他坐在座位上。膝盖上放着一包盐。

他盯着车窗外。

列车到站，开门。关门。

又一站。开门。关门。

窗外黑下去。列车进隧道。

广告灯箱一块一块闪过去，车厢里忽明忽暗。

他下意识把那包盐抱紧，盯着看。

列车出隧道，重新亮起来。

盐还在。

一会后，地铁里人满为患，他手扶袋子，跟着人群摇晃。

又进一次隧道。

他低头，看那包盐。

盐还在。

门开，他下车，低头，又看一眼。

盐还在。

---

14. 内景 家 客厅 - 日

饭桌上，一大碗番茄鸡蛋汤。

电视里放着《养生堂》。

老妈

对了，昨天你姨打电话来，说她同事那边在招人。

她拿起勺子，搅了搅那碗汤。

老妈

做什么的我忘了……好像是什么仓库管理的。我都给你约好了，周五早上再去面一下啊，你天天在家待着，也没事干。

主角拿起遥控器，按了一下。

电视跳到另一个科普节目。

老妈

你干嘛？

老妈把频道按回去。

养生专家又出现在电视上。

老妈

这两天在讲心血管专题，很重要的。

主角又把频道按回去。

老妈

遥控器给我。

她伸手来拿。

主角没松。

电视上先是一段宇宙影像。光点、尘埃、缓慢收缩的旋涡。

电视主持人

当所有东西都被压向同一个点，最先消失的，往往不是它们本身，而是它们之间的距离。

电视上，一只猴子坐在打字机前面。

猴子在乱敲。字母在屏幕上随机跳出来。

电视主持人

概率猴子定理是什么呢？就是说，让猴子坐在打字机前面，一直打，一直打，只要次数足够多，总有一天，它能打出莎士比亚。

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
老妈把遥控器抢回去。

老妈

面试的事，你记住没有？

电视又跳回《养生堂》。

---

15. 内景 便利店 - 日

收银台前摆着几种盐。

他随手拿起一包。

想了想，又换成袋子更硬的一包。

---

16. 内景 地铁车厢 - 日

同样的角度。膝盖上放着一包盐。背后窗外，广告灯在显示视频。

到站了。开门。关门。

他没有坐着等。

他拿着盐，走到靠窗的位置，盯着外面。

窗外黑下去。列车进隧道。

他立刻把盐放到旁边空座上，自己不坐，站着看。

广告灯一块一块闪过来。白色包装一亮一暗。

他死死盯着那包盐。

列车出隧道。

盐还在。

下一次进隧道，他又试了一遍。

还是没消失。

车厢里的人看着他。

他拿起盐下车了。

---

17. 内景 站台 - 日

他坐在站台上，背着背包，刚喝完了一盒果汁。

保洁阿姨从远处推着垃圾桶过来。走到他旁边的时候，步子慢了一下。

她看他一眼。

他把盒子扔进垃圾桶。

---

18. 内景 地铁车厢 / 站台 - 夜

同样一包盐。

这次他没有坐着等。

他拿着盐，在车厢里来回走。

到站。开门。

他把盐放在靠门的位置，自己退开两步，盯着看。

关门前一秒，他又冲回去，把盐抓起来。

下一站。

他守在窗边，等着。

窗外一黑。

他立刻把盐放下。

广告灯闪过来。包装一亮一亮。

他不眨眼地盯着。

列车出隧道。

盐还在。

再下一站。

他蹲下来。

手里多了一根筷子。

他把那根筷子斜着卡进车门边的缝隙里，一头在里，一头还露在外面。

他站起来，盯着门缝、盯着广告灯、盯着黑下去又亮起来的窗外。

到站。提示音响。

车门开始合上。

他不动，像是在等门把那根筷子“吃进去”。

最后一秒，他又扑上去，把筷子抽出来。

人群看着他，慢慢让开一点距离。

---

19. 内景 站台 - 夜

他刚把筷子从门缝里猛地抽出来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。

车门合上。

列车出站，发出轰鸣声。

他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根筷子。

保洁阿姨在远处停下来，拄着拖把，显然看见了刚才那一下。

她朝这边大声说了什么，声音被进站的车盖过去了，只看见她的面部动作。

他抬头。

声音减弱，她的声音浮现。

保洁

别往门缝里塞东西！

安静了一秒。

他站在那里，手里那根筷子一下变得特别显眼。

人群看着他，慢慢让开一点距离。

---

20. 内景 家 厨房 / 客厅 - 夜

客厅，二人并排坐着。电视在播科普节目。

桌上，一盘毛豆，一盘没剥皮的。他在撕掉两边的丝，看电视，心不在焉。

电视主持人

靠近极端引力的时候，物体最先失去的，往往不是整体，而是原来的形状。

旁边是老妈，动作比他快得多。她自己的剥完了，从他盘子里拿过来一把。

老妈

手慢。

她拿起盘子，往厨房走，去倒掉皮，声音从厨房传过来。

老妈

晚上早点睡啊，明天的面试，千万不要忘了。

拉开抽屉的声音。

老妈

怎么少了一根筷子。

她关上抽屉。走回来。

老妈

人家介绍的，一定要好好面，一早就过去，不要晚了，早高峰人多，堵车，门口——。

后面的话变得模糊起来，他只盯着手里的豆子，把毛豆尖掰掉，往下扯，扯到一半，丝断开了。

---

21. 内景 房间 - 夜

啪。关灯。房间暗了。

他躺在床上。

他翻了个身。

黑暗。

他又坐起来，打开手机。

先弹出一条日程提醒：面试。

他盯着看了一秒。躺下。

黑暗。

他又坐起来，打开手机。

屏幕上是采访视频。

上班族的脸。

上班族

上了车我还看了一眼，就在侧边口袋。然后下车的时候——就没有了。

他拖动进度条。

退休老师的脸。

退休老师

到站下车，我就觉得轻了。

又拖回去。

白领的脸。

白领

下车之后，就没了。

他停住。

画面停在白领的脸上。

主角

不是进隧道。

停。

主角

是没人注意的时候。

然后——被子掀开的声音。

---

22. 内景 地铁站 - 夜

脚步声很快。他在跑。

地铁站的灯还亮着，但通道里几乎没有人了。他的呼吸声很重，地面，下楼梯，路过墙上的指示牌，冲过闸机。

站台上空的。他停在站台边缘。

广播

各位乘客，开往松江南站方向的列车，本次列车为今日最后一班车。

对面，隧道墙上，一整排运动品牌灯箱一个个亮起来，从远处排过来。

每一张都是同一个短跑运动员，朝前冲。身体边缘被拉成长长的残影，腿、手臂、肩膀都像被速度扯成了细线，全都朝画面正中一个黑色的圆点收束。

文案都一样：聚焦核心

他盯着看，喘气。

隧道里传来列车的声音，车来了。

门开。

---

23. 内景 车厢内 - 夜

只有他一个人。

白色的灯管。座椅一排，全是空的。

他坐下来。

列车开了。

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。

车窗外面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放心下来，回头，然后——他注意到了什么。

下一节车厢的座位上。

一根香蕉。

他的表情凝重起来。

他站起来，慢慢走过去，到座位旁边。

香蕉就在那里。

他伸出手，手快要碰到那根香蕉了。

列车进了隧道。

车窗外面的黑暗突然被打破——广告灯箱一块一块闪过来。光从窗户涌进车厢，一闪一闪，红的，蓝的，白的，颜色很快。

灯光下，香蕉被举起来，翻面，翻回来，翻面，翻回来。

完美的黄色，从头到尾。没有绿色，没有黑点。

完美的香蕉。

他拿着香蕉，抬头，看向下一节车厢。

他走过去。

下一节车厢，空的。灯全亮着。

小屏幕上正在播放广告。

运动员在训练中的慢动作画面，汗水、聚光灯，定格在球鞋上。

他没有停。推开下一扇门。

又一节车厢。灯管有一盏不亮，明暗交替。座位上有一把深蓝色的伞。天堂伞。

他接着走。

灯管只亮了半截。地上有一滩水。

再下一节，再下一节，灯越来越暗，周围黑下来。

他站在最后一节车厢前，车厢里面一片黑暗。

他回头，背后，一节节车厢连成了一幅嵌套的几何形状。

他转回头，黑色向他靠近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一个停顿。

往前走。

黑暗从车厢尽头漫过来，把他吞噬。

---

24. 内景 地铁站 - 夜

列车到站，门打开，无人。

站台空无一人。

---

25. 内景 家 - 日

白天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。

走廊。老妈的拖鞋声。

老妈

早饭放桌上了啊，起来记得吃。

房间里没有人。

床上被子掀开着，枕头上有个凹下去的印子。

---

26. 内景 地铁站 - 日

凌晨五点的地铁站。空着的站台。

保洁阿姨从画面右侧走进来。蓝色工服，拖把。她在擦站台的玻璃护栏。和之前每一次一样。

她擦到一个位置，停了一下，低头。

一根面条。湿的。在地铁站的地砖上。一根意大利面。

她弯腰捡起来，盯着看。

她似乎发现了什么。

面条被扔进垃圾桶。

---

【完】